
倘若,張愛玲還活著,並且有一個推特或者噗浪、微博之類的,那麼,張愛玲還是張愛玲嗎?
高中時代少不更事,懵懵地還以為張愛玲就是那個照片上身著繡龍緞襖,手插著腰,約莫三、四十歲的女作家。那種無知,就如同小學時代,看到書架上的【菜根譚】,以為是教種菜的書籍一樣 -- 望文生義,本就是對於文字的直覺反應。
說我是誰的粉絲,我想我無法給一個答案。
我對於誰的「生活事蹟」的感興趣程度,遠高於對於作品的忠誠度,道德觀念薄弱,就像我總是喜歡反覆閱讀某些作家的日記,特愛日記裡面的瑣事描寫。
好比,我喜歡【桂花蒸 - 阿小悲秋】裡面,丁阿小在廚房裡攤著煎餅那一段,她繼續攤著,一張張又薄又圓的煎餅,丁阿小在外國人家裡幫傭,攤著煎餅給兒子與丈夫吃 -- 她並沒有結婚。
我喜歡諸多緩慢又帶著淡藍色夕陽的畫面,比如這一段:「在新宿一家叫做華盛頓的旅館房間裡,醒來又睡著......我坐在桌前,將在三越百貨地下街買來的一整袋食物全『吞噬』下去,我很少很少會對食物如此絕望。」(語出陳玉慧.你是否愛過)
坐在房間寫日記,外頭很亮很亮,你可以聽到窗外的人聲耳語;那些與你無關。高勝美在多年前的一個訪談裡說:「我喜歡唱八點檔連續劇的主題曲,因為可以躲在男女主角的愛恨情仇後面,冷眼旁觀。」
我喜歡諸多緩慢又帶著淡藍色夕陽的畫面,夕陽後接黑夜。莒哈絲說:「買房子導致了瘋狂寫作,可以躲起來寫書 -- 一本書也是一場漫漫長夜。」寫作者總是沉默,只是靜靜地看與聽著。
我曾經與一位作家吃飯,整個飯局我在觀察她,我發現她也在觀察我。我的話不多,只是在心中打量著 -- 她為什麼要找我吃飯。我對她的認識,只有透過她的書,書中寫的,不盡然代表書背後的她本人。
很少作家願意把自己攤在陽光之下,除非她本人的生活比小說還要藍色蜘蛛網。
日本有一批「私小說」作者,我喜歡的柳美里是其中翹楚。柳美里擅長描寫人與人之間扭曲與不正常的關係,不帶情緒地呈現出一種赤裸的真實。「兩年前的冬天,早上九點左右。我將熬夜完成的散文傳真給編輯部,準備上床睡覺時,發現自己甚麼都沒有吃。於是隨手拿只橡皮筋圈住滿是菸味的頭髮,戴上鏡片滿布指紋的深度近視眼鏡,穿著睡衣搭上背心一身邋遢地騎上腳踏車前往附近便利商店。」(語出柳美里.男)
我喜歡反覆閱讀這些稀鬆平常的瑣事描寫,好比「買了一條圍巾」之類的。我深信作家對於字眼的選擇,勢必有其特殊之處,願意寫下的瑣事,也有一種特殊的氣味。那種「當下的事情」,或者就成為日後小說創作的來源。
所以,我總是在追蹤柳美里的部落格「柳美里の今日のできごと」,這樣形式的日記,讓我開始思考我自己的日記。
假如沒有一本好的筆記本 -- 一定得那種沒有隔線、空白的紙、紙的品質最好有一點粗糙;不能太厚,那樣我才能夠安心書寫一些字。「部落格」這種程式的出現,的確讓許多人開始有了認真書寫的動力,可是,大部分的人還是在「寫作」,而不是記錄當下的事情。
有了手機,有了手機照相,有了3G上網,這樣的「當下的事情」成為可能。
倘若,張愛玲還活著,並且有一個推特或者噗浪、微博之類的,那麼,張愛玲會不會偶爾留下一兩句話,那些話也許是她最討厭的跳蚤 -- 跳蚤總也頑強地復生又複聲,然後迅速地擴大到各地。她的絮絮叨叨,總也只說給被她信任的人聽;而其他人聽不到,其他人只在最近出的幾本書信集子裏頭,可以看到她手寫的信。
「事實是有許多小事,一擱下來就覺得不值得一說了,趁有空的時候就寫下來。」
假如,我是說假如,她可以在微網誌上絮叨,她還會偏執地繭居下去?她當然還是會「揮端傲睨眾生茫」下去,畢竟她都讓「怨女秧歌亂世藏」了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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